座談紀錄-冷體計畫解密,兼論離開視覺監禁

2017.01.26

 ** 編按:李士傑為2017年初的展覽《現實秘境》參展藝術家。在這場講座裡,他詳細地詮釋了自己的參展作品〈冷體計劃

 

我自己把這個演講定位在,對於這個作品相關的思考跟裡面的曲折,由我來稍微地為大家解密。如果這個東西可以變成一些養分,可以在各位的計畫、作品、創作裡面去挪用,再長出一些奇怪的東西,我覺得這是我一個小小的期許。我的題目是《冷體計畫解密,兼論離開視覺監禁》:我要拆解我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自找麻煩的一些謎題,同時我的核心主題是離開視覺的監禁。

首先跟大家報告一下我的角色。我大概從一九九零年代開始在做網際網路的文化工作,所以當時我們會說自己是網路文化工作者,包括早期參與自由軟體運動,其中一位各位在新聞上常常看到的唐鳳政委,我們早期一起推動自由軟體專案與計畫(包括藝術計畫)。我也在中研院擔任很多年的專案經理。2000年開始,我參與推動部落格運動(blog movement)。各位會不會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叫作「部落格」運動,是因為翻譯過來的關係嗎?那為什麼會翻成這樣?中文應該翻譯成網誌啊?為什麼叫部落格?因為我是念族群所,所以就用原住民的哏去翻譯。我講這個意思只是讓大家知道語言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因為早期參與部落格,讓很多人開始獨立書寫,到今天我相信對年輕人一代應該是沒什麼感覺了吧(視為理所當然了)。講這個意思是說,我覺得有機會參與到舞台後面的過程,其實是很寶貴的經驗,因為裡面有很多陰謀跟各方勢力的角逐,才讓某些東西看起來變成是後來的樣子。事物的發展完全沒有道理可以預先安排與設定。

我在數位典藏國家型計畫擔任多年的專案經理,在中研院服務。也在清華大學社會學博士班(2007-2013),研究的方向是資訊社會學,而國際的部分,我參與蠻多數位文化計畫,周遊列國,跟不同的組織與人打交道。從去年開始,我在杭州中國美院網絡社會研究所擔任客座研究員。在創業創新的部分,我也有好幾個創業的經驗,現在手上共同創立一個大數據為主的新創公司,以及一個環保領域的基金會工作。

活表格 / 圖像

上海雙年展-藍佩杜薩之筏(2)-照片由李士傑提供我們今年在上海雙年展做的一個作品叫《藍佩杜薩之筏》(Plastic Raft of Lampedusa)。如果要講個笑話的話就是現在所有的歐洲美術館,各自都有一艘以上的難民船,難民船加上媒體加上文化表現,其實是歐洲文明要救贖自己、展現同情心、展現歐洲文明高人一等的集體的藝術型式。在上海雙年展,我參與英國團隊 YoHa 的這個計劃,用很冷酷的科技物,把媒體社會當中的物件分解出它的科學脈絡與材質脈絡。你可以看到這一艘在中國阿里巴巴平台上買到的八公尺長、三十人座的氣墊船,後面有一個引擎,是很便宜的引擎,就是配了這種假使你出去航海,一定不會想搭配的便宜引擎。這樣一組售價差不多兩萬塊人民幣。之前新聞中報導有一批二十組的氣墊船訂單從阿里巴巴下單,透過海運目的地送到敘利亞,但在馬爾他的海關被攔下來。敘利亞的人蛇集團在中國的電商服務阿里巴巴、網路上訂購氣墊船,然後把難民運到海上,在地中海交給義大利海軍,這樣地開始他們的漫長旅程。所以這個上海雙年展計畫基本上是在拆解這件事情 我們把這艘船拆開躺在地上,它很像一隻大鯨魚被剖開在地上。

我從 2012 年起就跟英國團隊合作,在 2012 年的上海雙年展做了一個「資料庫、權力與社會」的演講,一直到 2015 和 2016 年都有持續碰面合作的一些作品;今年除了上海雙年展之外,也非常榮幸受邀參與《現實秘境》的計畫。我想大家應該都有機會可以拿到這份資料,在《現實秘境》的作品當中,作品源頭是我在社會學研究所的時候,一個很大的困惑。我在念傅柯的《規訓與懲罰》時,我想在座應該很多人對人文社會學都不陌生,但是傅柯的《規訓與懲罰》實際上已經有很大的轉折,他試圖講一個很大很大的故事,這個故事中有一個關鍵的鑰匙。

這個大故事是說,以前的公開處決罪犯,讓所有的人興奮得像看電影放映一樣,大家一起到巷口去看行刑的過程,過渡到每個人關在監獄裡面、關在房間裡面什麼事都不做,變成一種處罰的形式,傅柯認為這個大的轉折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才隔一百多年,大家原本以為這樣很 high,認為這樣才叫作懲罰,隔了一百多年後完全不用那個方法懲罰,每個人在處罰的時候都在內心自省為什麼,傅柯傅柯認為這件事情影響到人文社會學的誕生,也就是大家如果念人文歷史學科,你們的學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發生某個大事件,傅柯的陰謀論是這樣講。這些東西在我讀的過程中,讓我我非常興奮,我覺得我找到那把鑰匙叫作「tableau vivant(英譯為 living table / picture,中文翻成「活的表格 / 圖像」)」 這什麼意思?就是桂冠版的規範與選擇,他把它翻譯成活物表,感覺跟聖經有點關係,聖經裡面講很多活物,這個東西就叫「tableau vivant」。就是上課時每個人塞在一個一個的格子裡面,當時在法國上課就是長這個樣子。意思是說,法國在那個時代找到了一個秘密,一種力量轉換的方式,就是把東西擺在一起,把東西擺在一起就會產生力量,舉例來說每個小學生坐下來的姿勢應該是這樣,然後在課堂上,坐在桌前的角度應該是特定的角度。傅柯的書裡有一個表格是關於當時學童的生活與倫理,比如說孩童應該要如何走路跟坐著。用我們小時候的經驗來說,假設你考上好學校,考試出來之後會有好學生跟壞學生,一排坐成績好的、一排坐成績差的,你們有經過這個階段嗎?沒有,對不起。以前的排座位是有道理的,因為他要好學生感化壞學生,然後監控壞學生,然後壞學生帶壞好學生。這個表格就是假設你坐在這個位子,半個月後你就會換到那個位子。等到二年級你就會換到下一個位子,也就是說人會被改變,某些力量會被生產出來,這是看的見的 tableau(格子)。

傅柯舉小學教育、軍事學校、部隊的操兵為例子,(在這套系統中)人必須要被規範成某個樣子。當一萬個人一起朝某個方向一起開槍的時候,就會產生力量。他甚至去談古代戰爭型態的轉變,他認為也跟這個有關。大家知道傅柯多麽地有創造力了吧,所以有任何問題都是傅柯的問題,但這些都還是看得見的 tableau,只有看的見的東西會產生力量;那看不見的事物呢?我為什麼當時在社會所念那個,是因為我自己是「搞電腦的」,從網路運動者、修電腦、網管士官到計畫經理,都在處理資訊與資訊系統的問題。

資料庫裡面最基本的單位就是 table,關聯性就是在資料庫當中,把一個 table 裡面的欄位跟另一個串聯起來,資料庫查詢就是透過計算然後幫你找到隱藏知識的過程。我們說現在的社會是資料庫社會,宰制大家的「看不見的老大哥」其實都是這種監控:從看得見的 table 演進到看不見的 table,為什麼今天好學生跟壞學生不用各自坐一排呢?那是因為大家現在有統一的學習歷程登記系統,所以你在資料庫裡還是被排得好好的,當這個有形的 table 轉到無形的 table 時,那個力量就變得越抽象。我舉的範例是《西方極樂園》,這是最近HBO的影集,它在描寫機器人。在所有機器人的背後,都有一個劇本寫在資料庫裡,所以機器人會講話都是因為有一個劇本。你看這個人會講話、會做各式各樣的動作,其實背後那個決定他的資料庫才是重點,他會開槍殺死人,也是因為資料庫都寫好了。我的論點是:在傅柯談到當人類社會經歷了一個大轉變的時候,說不定「底層」有一個大事正在「背後」發生。他認為從十六世紀開始人類社會經歷了宇宙權力的轉變,是因為出現了「tableau vivant」;後來又更進一步的變成今日無形的資料庫,我認為我在這個環節中找到一個關鍵的鑰匙。

我舉傅柯的例子來把這個講的比較清楚。比如說他在第一章〈柔順的肉體〉所寫,為了控制跟使用人,古典主義時代後出現了一種對細節的仔細觀察跟對小事情的政治敏感,與之伴隨的是一整套的技術和方法、對知識的描述、數據和方案, 這些毫無疑問的就是 從枝微末節中,出現了現代意義上的人。 我們今天在談現代人道主義上的人,比如說我們今天在談的「人」應該有哪些特質?怎樣算是一個「好人」?或許是對鄰里友善。這些其實是一套新的權力技術,轉變了大家講話的方式、思考的方式,那包括一整套對身體的看法、對互動的看法,這些都是整片連在一起的。

還有一章在談 肉體控制術,他認為規訓從它控制的肉體中創造四種個性,個性之一是 單元性,你可以在不同時間分配單元當中界定他,比如說回家之後是個好爸爸,在公司上班的時候是個好主管等等……這是 由空間分配的方式創造出來的 單元性。第二個是 有機性,指的是 透過對活動編碼,是可以設定人在這個時候做什麼。以上是傅柯在1970年代使用的語言,所以他講的有機當然不是我們現在在講的有機,他說的是能夠透過這些控制人的表現。再來是 創生性,隨著時間他會產生新的狀況;然後是 組合性,他會跟一兩個其他人合併在一起,這種技術會衍生出包括制定圖表、規定活動、操練等等。為了達到力量的組合,安排一系列的戰術,這種戰術使被定位的肉體、被編碼的活動訓練出一種能力,能夠以各式各樣的方式組合、產生更大的效力。也就是說 古代的規訓最終目的是創造各式各樣的操控技術,讓社會被控制。這些控制延伸到今天,其實就是資訊社會的基礎。

再引他的一句話「轉換技術」,他覺得十八世紀的時候,所有各個學科的個人知識領域通通都面臨到一個非常大的困擾,科學的、政治的、跟經濟的、技術都面臨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人們應該怎麼安排動物與植物的圖鑑?我們要怎麼對生物做合理的分類?我們應該怎麼樣觀察、監督都跟調節商品貨物經濟的經濟表格?怎麼樣合理的流通商品跟貨物,從而制定一個能夠充當財富增長原則的經濟大表?我們應該怎麼監督人怎麼監視人的出勤紀錄?怎麼樣編制一個普通適用的軍隊名冊?我們要怎麼樣規劃醫院的空間,然後對疾病進行有系統的分類?

這裡面有兩件事情互相的交織,一件事情是「分配跟解析」,一件事情是「監督跟理解」。十八世紀的時候大家在前面這個改變,也就是新的力量出現之後,他們發現可以以人力去利於跟決定世界的秩序,那所有的各個學科看起來處理不同的問題,其實是做同一件事情,從傅柯的講法來說那既是一種權力技術又是一個知識規則。你要怎麼創造秩序?在這個大背景當中,雖然說你面對的是這樣抽象的談法,但面對我們今天的生活時難道就不存在嗎?那只是一個發生在那個時候的處境,而跟今天沒有關係嗎?事實上不是,我反而覺得現實生活有點像在重新看傅柯,在自己的生活當中看見傅柯怎麼描述每一個東西,對我來說這是一個超大的衝擊。

見證的危機

因為我大學畢業的領域是心理學,然後我碩士後期所投入的領域是資訊社會學,但我選擇的題目是「見證的危機」:重點是「見證」這件事情其實在現代主義之後,尤其是在大屠殺之後,見證這個問題已經變得不可解了。為什麼呢?因為所有有見證到發生事情的人都死光了,大屠殺這件事情正是因為所有證人都死了,不然怎麼叫大屠殺?所有沒死的人都不是證人,殺人的人不會告訴你,所以那些沒死的人都覺得自己是有罪的,覺得為什麼我們活著他們死?是不是我諂媚了納粹?我逃過因為我是化學博士他們讓我在礦場工作,所以我逃過一劫,可是我心裡面一直覺得我應該是那個該死的人,所以我真的能夠見證那邊發生的事情嗎?所有真正做證人的人都覺得自己是有問題的人,所以大屠殺創造了一個真空,見證的真空,突然這地方核子彈爆炸,所有能夠回答的人都消失,所有的人就會說「其實沒有這個事啊!」或者所有人都說「教科書上這樣寫啊!這就是發生大屠殺!」這種人講的話又代表了什麼呢?

見證的危機,放到今天冷體計畫的脈絡意義是:「所見者多虛妄,所感者多無從言說。」你看到的東西都是假的東西,你看的都不是直接因為直接的東西都看不到,感受到的都講不出話來,因為能夠講得出來的都是那件事情當中大家已經可以理解的部分,非視覺、非語言、非故事性經驗的本質,讓為人言說作證這種古典的想像成為一種無根之花。作證這件事情其實是古典的想像:發生一件事情,而我剛好在旁邊,因此我出來作證,證明事情的發生。這些事情有可能再也沒有發生過,因為旁邊的人會恐嚇你說:「你敢作證就把你殺了!」那你要不要作證?即便你有道德有勇氣為事件作了證,可是你看到的真的是真的嗎?經得起科學性的驗證嗎?

所以流通的知識其實是非常令人困擾的,這整本書就是在談文學心理分析跟歷史領域的見證之不可能,所以當我把這個東西稱作公案。一個無法言說的公案在今天的社會要怎麼樣被面對?為了想要去見證、面對問題,我們其實只能夠走到裡面去。我在做網際網路運動時的心態就是這樣。做網路運動很重要阿,為什麼不上街頭你要坐在電腦前?坐在電腦前很重要阿,因為你真正走進那個東西之後,那些人就是見證者,他們可以跟你分享這個災難,見證和分享創傷。事實上是創造了這個天然的弔詭,就把人類經驗可溝通的本質做了一個斷裂,在這個斷裂之下那怎麼辦?那我們怎麼樣從走進去這個地獄般的見證過程,同時還能活著出來,把訊息傳遞出來?因為如果真的那麼順利能夠出來就不會有災難,不會出現這種困境。我認為是說我們怎麼從細節處下手,然後銜接自我的身體體驗,來理解跟面對一種集體性的困境,這是我去理解傅柯講的權力時對應到自己的生活體驗。我們是怎麼被圍困在當下的社會當中因而看不見東西、聽不到東西最後做出假的決定。這件事情我覺得必須以這個為基本點出發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一次參與在《現實秘境》的計畫,我滿高興的。在台灣人的處境中真正要去接觸的問題:傅柯的權力裝置。我們每天在被假新聞、社會正義綁架、拉扯,我們好像只有選擇政治正確的如何如何……每天每日在出現的,我們光是過一個月就經歷一堆新聞頭條、很瞎的事情,納粹、灣生等等等……這就是台灣人的處境。

〈冷體計畫〉的「左翼」與「右翼」

coolware我的展覽有兩個翼:左翼是林炳炎老師跟他出版的九本書,裡面各式各樣的神奇的內容,如果大家有機會再繼續往下鑽的話,牆壁上都附有 QRcode,一掃就會進入林炳炎老師的蜘蛛網,他花了很多時間在網路上細細的書寫每一個問題,那就像一個超大蜘蛛網,但大部分人還是看不到,因為網際網路太大了。另外就是平常我們被建構成看不見這些東西,過往台灣的歷史是被抹消的,所以看不見;我們是被鑲嵌在自然物中,舉例來說每天住在自然物裡卻不會想建築物怎麼蓋起來的,對於科技物我們根本不知道背後的原因,舉例來說你看到畫面你看不到電視機,如果能夠同時看到電視機跟畫面就表示你超厲害,對於訊息內容跟媒介同樣敏感,但人類設計就是很難做到。在我的作品中它就是封裝物,它就是科技物,有些內容你就是看不到,但是看的人完全不會察覺這些事情,這是左翼。其實是你看得過於真切。

很多人只要看到洪素珠小姐在罵老兵,就認為一定是綠營的或一定是藍營的。白狼,也就是中華統一黨,他們覺得為什麼有人宣稱自己是美軍佔領台灣總部,你們都不去抓?那我們也要成立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占領總部。我是在去年端午節的新聞空檔,發現好像所有人瞬間都懂台灣民政府跟洪素珠了。當時我們有一個機會去拜訪國民黨高層,他們說明天要受邀上談話性節目,還在想要用什麼哏,就是說每個人等著要用五秒鐘拿材料去炸別人,事實上沒有人真的看得到他們在玩什麼把戲,打什麼算盤。這當中誰獲利?每個人都在利用這個狀況,從中獲利,而真正最慘的是觀眾,因為觀眾被埋在訊息當中什麼都看不到。

傅柯講到一個非常有趣的是,「唯有已經失去的才有辦法被奪走。」你以為他欺騙台灣社會,事實上他早就已經欺騙了,因為 lost 才又辦法再被別人拿走,現實語言已經被政治歷史敘事綁架,社會正義變成一個語言的表徵,有點像我們現在來成立一個「轉型正義棒球隊」,這些詞已經變成純粹的符號,被用來動員大家一起來加入我們,這是一種無意義的動員過程。在這件事情當中還有看不見的資訊在後面作經緯,交織在事情當中加速效益的發酵,使它們糾纏的更緊,你想要動都動不了。傅柯在《事物的秩序》裡面問一個問題是說「我們為什麼沒有辦法思考?」、「我們面對的不可能性到底是從哪來的?」我們其實是需要一些分析的能力,來保持清醒,但同時又需要一些情感上的動力讓我們能夠往前走。不要覺得我們總是完好如初,事實上我們是被四五層的詐騙集團所蒙騙。

所謂的羅生門,盜匪是搶已經倒在地上的老婆婆,把他的衣服拿走。我們的處境基本上就是這個樣子。在右翼裡面各位其實可以看到有一個電視機以及國旗的符碼,其實我覺得台灣民政府是一個非常非常有趣的「集體潛意識的投射」。我以前在讀當代中文小說的時候,最喜歡郁達夫,有一次他從東京的風月場出來的時候,就在路邊大叫:「為什麼中國不強大起來?」這個歷史的、心裡的情境實在是超瞎的。就是說,交織著國族跟各式各樣的情緒,其實他這個表現也是集體的慾望,他其實是在對所有中文的讀者闡述一個國家不夠強壯的心情,並善用這些符號在跟未來的觀眾對話,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具有高超說服力的魔術師在做的事情。把國旗的符碼放在自己的網站上,又在講話當中參進個法理、當年重要的黑話《國際法》,還有重要的視覺形象國旗跟西裝,他們每個人都穿特別顏色的西裝。我覺得這些視覺上的符碼其實更代表著沒有被明白講出來的一些暗示,在跟觀眾們對話。你們在看到這些旗幟,在它們代表國家認同的強烈形象的時候與符碼的魔力消退之後,空出一個很大的空缺,他們運用了這些東西。

我還加上了萬那杜的旗子,它們憑什麼把別人的旗幟拿來挪用,這是我非常好奇的,所以為什麼現場必須要做出一個這樣的符碼。應該是說我希望來到這邊的人都感覺到被國旗環繞,覺得「好溫暖喔!」。為什麼是萬那杜?人類學家蔡百銓(全球研究學者、作家,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學士,淡江大學歐洲研究所碩士,留學沙烏地阿拉伯與法國)先生曾經用一篇文章詳細的寫過台灣民政府,台灣民政府現象其實跟大洋洲原住民在面對美軍的狀況很像。美軍當初來的時候帶著槍和食物貨物,有一個人類學的專有名詞叫作「船貨運動」、「船貨崇拜」,當地人把稻草紮成美國大兵的樣子來拜,希望他們回到大洋洲帶來豐沛的貨品、拯救當地的人,這個船貨崇拜的重要島國就是萬那杜,中間兩個旗幟其實是他們自己創造的,一個是美國軍政府佔領台灣的旗幟,他們把美國占領台灣的旗子拿來改,另一個黃色我還搞不太懂,我想說的是這些旗幟背後創造出的視覺語彙,其實是他們參與台灣民政府很重要的元素,這些我們稱為現代的詐術,讓理性的語言碰壁。我岳母其實有去申辦他們的身分證,我岳母會說:「他們不錯啊!」然後我請她有消息都有記得要傳給我。用理性去談這個東西的時候是無效的,我想說各位應該都有回家試著跟不同意見的長輩溝通,卻無法溝通的經驗。我特別要講的是在人類學家的詮釋當中,這其中是接觸巫術,兩種巫術的傳統,比如說藉著模仿美國旗幟,把模仿傳遞在自己身上,這其實是當代的型式。

另外就是他的語言,我到後來甚至會懷疑,他們真的有信眾。我發現當他們放這個消息的時候,很多人批評他們時,引述他們自己的說法宣稱已經有四、五萬人「加入」,但即便是批評也把數據帶出去了,消息已經把人數膨風成五萬人了,尤其在電視談話節目的剪接影片裡面。我當時只看了台灣民政府的網站、部落格平台、臉書平台,光看他們自己的東西都看到很多我原本沒有看到的細節。我們在看的時候很多細節很快就會被跳過去,但當我把影片剪碎湊在一起後,我覺得我看到一些新東西,原本在講東西的邏輯和盲點會被突破,我在做這個展覽的過程中,很多細節是在這當中跑出來的,再不知不覺被放到潛意識裏面,催眠大家,經過大家的拆解,很多事情又可能會被反轉。

左邊是林老師的故事,故事很簡單,林老師是素人的研究者,基本上學界不理他,社會大眾看不懂,大家會認為這個東西不夠學術,但什麼叫學術?我開始了解林老師的內容之後,我覺得台灣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辦法分辨原創性。如果真的寫自己想要寫的東西,所有人都會覺得這篇文章是爛文章,「原創性」到底是什麼意思?潛規則其實是靠著一代一代的魔咒操控,最後就算看見原創的東西我們也看不見,我覺得林老師的東西對我來說我可以一個英文的詞代表:Source Book。

1999年我們去荷蘭參加研討會,其中正好在發表一本書叫作《歐洲的新媒體文化》整本書從頭到尾沒有插圖,字大大小小大大小小,荷蘭設計,當年我把這本拿回來想找人出版,他說這個字太多了看不懂,不知道是什麼。英文有個說法是「sourcebook」它保留了很多災難現場、很多的原創性的東西。在台灣我們對於原創性有一個非常狹隘的視角,它是被很多學術和社會的潛規則控制得死死的。當我開始看林老師的《保衛大台灣的美援》時發現,老師連書名都有埋哏,裡頭指涉的意義太多了,因而所有人看到他都會把門關起來,導致這樣的東西我們年輕的一代根本沒有機會看到。

像這樣言論上的真空該怎麼辦?這代表「見證」是一件多麼艱辛的事情,而且會讓人迷失。那些正大光明的敘述往往才多有所作為,但它們卻很多可能是「摻水」的,只是我們不知道,相反的是,我們對真東西往往是非常非常困擾的。媒體批判不難,自我批判比較難。我反而在對比左右翼敘事的時候,在思考的是右翼的台灣民政府的這些符號,是成功的運用嗎?左翼的這些符號是失敗的運用嗎?我相信林老師每一本書的內容都很亂、都有很多東西,塞了平常說話所包含的好幾倍的東西在裡面,包括圖片都令我驚訝,我很驚訝的是每一張照片都有他為什麼要挑那張照片的原因,每個人在裡面扮演什麼角色都是有意義的。對我來說這就是「source book」,就像食譜的文體一樣,這樣的食譜會讓任何一個想做菜的人自己就會去做出他的菜,但如果沒有「source book」來連接,我們連那個時代的氛圍都沒有辦法想像。

生活就是舞台

當左右適度的對照時,右邊為何過度的曝光,左邊大家卻視而不見,我覺得這是一個有意義的盲點,也就是說當我們在處理冷症的時候,「冷」是什麼東西?我用中醫的想法,中醫講寒氣、摸不到的寒氣,有些人會說中醫很唬爛,但中醫說經絡不通、阻塞、卡住,因而想辦法讓「氣」能夠流通,我們怎麼樣讓這些卡住的地方能夠流通,必須要先找到背後的機制,這是我的出發點。所以說這是解謎嗎?「求朱雀而自北門出」這個哏到底是什麼意思?

簡單講,日本的某個禪寺在二次大戰後,大概是50年代到60年代的時候發生了禪寺連續殺人事件,每個人都死的很奇怪,於是偵探就去調查,但卻調查不出來,又找來檢查官、偵探、舊書店老闆來查,書店老闆平常是一個日本神道的除魔師,所以他出來除魔,他說禪宗就是不落文字的人,除魔師是靠嘴唬爛的人。主角打電話給他的老師說要調查這件事,老師就說他「求朱雀而從北門出」。朱雀是南方的神獸,他的意思是說你要用寫小說除一個不落文字的魔,是不可能的任務;你要往南走但你從北邊出去這是有問題的。南跟北在故事裡分別譬喻了南宗跟北宗,南宗是動物,北宗是建物。這本書看起來是在解禪寺殺人事件但其實是在說強調日常體驗的禪宗,他要告訴你這個悟道是假的,根本沒有悟或不悟的差異,你最後還是必須要回到日常生活,禪宗其實是在打破這個差異。今天要靠外界幫忙的這個京極夏彥要怎麼解這個困難呢?在南跟北中間,他逐漸發現殺人兇手到底在想什麼。如果有人特別熱愛推理小說,那推理小說的重點其實是找到殺人動機跟方法,假設台灣真的有這些假的形象而且引發了所有人假的反應,那憑我這樣一個小小的作品又怎麼能去攪和它、妄想能夠解決問題呢?

我其實想要用的解法是這樣的:今天所有這些想要拐大家進入故事裡的人都在講故事,那我怎麼用非故事的方式去解套?怎麼樣從視覺的監牢裡面離開? 我覺得所有藝術作品都藉著兩個入口讓我們看見我們怎麼被關進一個大的監牢裡面。舉個例子來說,我們周圍充滿各式各樣的小故事,比如說為什麼要統一發票呢?為什麼要愛國獎券?背後的故事是什麼?我們是被這些敘事的碎片包裹,為什麼這些故事經過我們的大腦沒有人覺得怪怪?我們對這些故事沒辦法有批判性的思考它,我們是被各種敘事,包含小敘事和大敘事包裹著,我們的歷史完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有沒有可能這些東西,比如說忠貞的愛情其實保護著其他事情?中間有一個忠貞愛情的膠囊讓「這個故事」能夠流出來,所以我最後選擇用演算法把東西都打碎、呈現出來。我希望找到解構中心的可能。各位可以去現場重新看老舊電視機裡面出現的內容,重新組合之後出現什麼樣的東西。

對我來說 怎麼樣透過影像的非敘事,創造一個跟原本結構不同的敘事結構,是我面對的新的挑戰。我有沒有辦法把原資料庫裡面所有的資料編碼,比如說穿黑裝的到底有多少人,那我還有沒有辦法用新的角度談原本的東西、打破原本用講故事或者認同主義的方式拐出我的東西?我稱之為非敘事的方式逃脫,但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被沒有察覺到的敘事的框架,緊緊的框住。我曾經花了很大力氣跟這個 table 搏鬥。荷蘭有一個前輩曾經提醒我們:不要忘了今天的電腦科學是源自於冷戰的科技,你其實是在借用戰爭的火回家烤肉、把衣服烘乾、把房間弄得很溫暖、享天倫之樂,重點是那個火是戰場上的灰燼拿過來的,那是戰爭的一部分,不要忘了計算科學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力量不是你的,你跟這個力量接上,所以你有所改變。軍事訓練到底是什麼意思,藉著排練青春肉體,創造出一個可預期的力量,其中有形的和無形的資料庫裡面,有沒有一些新的事物可以透過這個觀點萃取出來?

舉例來說,新型態的權力是什麼?比如說電視節目的時刻表,台灣其實沒有一個好的節目時刻表,這件事情也值得反省,節目時刻表是什麼東西?他是一種排練秩序的權力,因為一直沒有鬥完,所以沒有人有能力運用對的武器來打敵人,以至於擴大版圖,以至於全面控制別人。我們一直是用借來的東西,好像永遠是後殖民但沒有脫離殖民狀態的島嶼,但這些新型態的資訊工作就已經有新的力量在裡面,怎麼把這些力量組合起來創造出新的東西?這個社會越來越亂是因為演算法害的,因為等到大家關起門來,出門投票才發現是和對手五十比五十,根本打不贏,演算法讓我們覺得自己講的很有道理,自己講給自己聽,事實上這個社會是被分割成很多小眾,所以說演算法是一種新的權力。

那除此之外,有沒有其他權力,比如說資訊系統和資料?另外我還有一些文章在講這些事情,比如說大數據,今天很容易可以運算出來男性通常會坐在哪個位子,有權力的人通常在什麼時候進來。tableau vivant 這個詞的確非常難翻,我補充一下,1890-1930年代,在美國跟歐洲它曾經指的是一種娛樂,叫作「栩栩如生的畫作」,假設我們在這個地方辦 party,各位都是貴族,我們一起在這個地方吃飯,布幕拉開,就有維納斯戰爭,這就是tableau vivant,有脫光衣服的女性演維納斯,其他人在演其他角色,所以它同時是一種有性意涵的娛樂,貴族階級享受那種場景,其中有一些情色,後來一直延續變成一種藝術表演的形式。舉例來說就是《西方極樂園》(West World),那也是一個例子。我看過有一部 youtube 的影片,影片中有無數場景依據藝術作品來畫,比如說誰在跟誰說什麼話,都是藝術作品,所以裡面的一堆藝術場景就是栩栩如生的畫作,就是 tableau vivant。「table」是表格也是「picture」,圖像的意思。

後來我去問中國大陸的朋友,他說這個詞就是:「生活就是舞台」阿。有一種戲劇呈現方式,就是把生活、舞台跟那個對應性搬到舞台上演出,這也是 tableau vivant 另外一個意思,也就是說,我們藉著表演那個樣子,就擁有那個樣子的力量,回到我在說當代巫術這件事,當我看起來像是台灣政府,我就擁有那個政府的權力,拆解它的唯一方式是我們自己開始寫我們的故事,找到新的講故事的能力,否則,被這樣的敘事方式宰制,所有的媒體社會就能夠用你最熟悉的方式來填塞你的大腦。

「自我認同」就是巨大的監禁

當傅柯在講人文科學的誕生時,他最後講到環形監獄,就是每個人在監獄當中我們不知道誰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所以我是在玻璃屋正中央,這件事情是由視覺在定義的階級關係,我認為說所有你看到的東西都已經是被設計過的,如果有這種被害妄想症,我們就有機會逃脫,你必須要先進入到被害妄想症的狀態,才會真正理想到所有符號都有意義,才有機會創造新的符號、突破現在這些符號。這還是可以講到《西方極樂園》,裡頭的主角是一個機器人,這個機器人他講了一句台詞:「我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句話其實有兩個意思,一個意思是他看不懂,另一個意思是因為他是機器人嘛,設計這個樂園的主角在程式當中把跟他自己有關的事情都不讓他看,比如說今天他找到一本使用手冊,它會突然發現「原來我是001號機器人。」他就會精神崩潰,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機器人,而保護這個機器人的方式就是讓他看不到任何跟這個機器人有關的東西。我們其實就是機器人,我們其實是在自我發現的過程當中。眼前這些事件的發現,重點不是在這些人欺騙我們,事實上你早就一次一次被欺騙,那怎麼辦呢?所以必須藉著眼前這些人試著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的事情。你看見的東西都是別人設計好的東西。那能怎麼做呢?就是從換個方式看東西開始,比如說每十秒就抽一段出來,就是不要用這些事情原來的面貌來看它。怎麼練習換方式來看,換方式其實就隱含了機器的邏輯,例如說我這次用演算的方式跟視覺的方式對抗,看可不可以以發明出新的可能。是這些過往的東西讓我們看不見,現在的自我認同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監禁。

那什麼叫冷體?根本就沒有冷體嘛!那只是一個逃離監禁的策略,那對我來說能夠解決自己的藝術跟研究提問。藉著跟真實對話,然後找到一條不明確的路、新的路,這個路可能是多樣、是實驗性的、是有多種可能的,在這個過程當中,我覺得正如同我們一開始在投影片講的,我希望我自己的東西也跟林老師一樣,變成一個 source book 變成逃離的策略,變成百科全書,或者是種作為一個被迫害妄想症的紀錄,大家只要查過這些錯誤方式就可以找出下一個逃離方式。我覺得一個好的藝術作品,會在這件事情上有一些小小的貢獻,這也是我的小小的目標。

這場講座開場前,我播放了「無名怪物」這部動畫,各位瞭解這個哏嗎?其實台灣民政府真的很壞,因為我們很想要一個好名子,我們希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因為我們沒有名字,就一直很努力地想要變成別人,擁有別人擁有的東西,因為有些東西不滿足,所以我們忍不住吃掉自己,又把周圍其他人吃掉,這個無名怪物的故事是日本的漫畫,是浦澤直樹的暢銷漫畫《怪物》,它裡面引述了一個捷克籍的童話書作者,其實是納粹的遺緒,他在二次大戰後改名冠姓,躲回捷克,最後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童書作者,專門把創傷經驗包裝成好聽的故事,但事實上他在講的是納粹時期的時候,有針對小孩做心理實驗這件事,他在裡面講這個童話的時候,最可怕的是「喀拉喀拉」聲,那個故事平淡無奇,但他在某些地方會讓人覺得害怕,那個身體感的點才是真正能夠把訊息送出去的關鍵點。台灣當年在無名小站被雅虎買走之後,大家都在貼這個無名怪物的故事,就在說「我竟然終於找到一個好名字叫作雅虎了!我們以前都是沒有名的小站,接下來要變有名啦!」這個故事會吸引人是因為它背後有一些心理動力的陰暗之處,如果說我們沒有看到我們背後的陰暗的點的話,那些外部的邪惡當然才會有機會進來,我們那些陰暗的點其實是個自我探索的過程,故事中的怪獸這麼說「看看我,我身體裡的怪物已經長這麼大了,喀拉喀拉…」橋段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想跟各位分享的是在一個對公眾來說是很容易被吸收和帶走,後面都有些整個社會的缺乏跟渴望,對著這個社會的樣子,看得到的是我們集體性的現象,所以我會覺得這次藉著把現象做一次整理,包括林老師自己的書寫。我認為其中最有趣的是跟林木順老先生的追索的過程啦!有點像是我們得要把所有線索都疊到現場和他的整個網絡之中,藉著這些我們才有辦法離開困境和陷阱,為了甩開這些陷阱,林老師把自己探索家族史的過程分享出來,我認為這是我們年輕晚輩能夠沿此方向找到力量的東西。

ilya-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