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強：最後のCD

最後のCD：李漢強的未來媒體考古學

（文／游崴）

李漢強的創作，以勞力密集、刻意拙化的繪畫手法，再製當代資本主義社會過剩的各式影像產物，從串流影劇劇照、超級市場傳單到八卦雜誌封面。近年來，對於當代「舊媒體」的關照，是李漢強近幾年來創作中一條重要脈絡。2022年的「李漢強的NFT」展中，他開始用簽名式的風格，重繪DVD封面，並且不無致敬意味地挪用了日本複合式影音商店TSUTAYA（蔦屋）之名，推出《鳥窩影音》創作系列。TSUTAYA作為日本極少數仍出租DVD的通路，在李漢強眼中，宛若串流時代下某種舊媒體考古據點。隔年在C-LAB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發表的在地版本《漢強影音》，則回應了本地早幾年前不敵串流時代黯然熄燈的「亞藝影音」。李漢強的重繪手法像是臨摹、復刻、再版、改編，也是美學化的盜版，他再製了DVD文化的硬體形式（包裝、店面與展示風格），回應了千禧世代的DVD燒錄文化。作為對於燒錄文化另類致敬，這一系列創作計畫創造了新舊媒介之間某種不尋常的互文關係──畫圖即燒錄（To draw is to burn）。

在DVD燒錄文化之後，李漢強媒體考古行動所開挖的最新遺址是CD。1980年代中期，這個嶄新的音樂載體開始普及，不僅取代了黑膠、卡帶的類比之聲，透過數位取樣再現聲音也帶來深遠的技術革命，並進一步推動了音樂產業的數位化進程。在「最後のCD」系列中，李漢強以類似的「美學化盜版」行動，挖掘1990年代音樂CD全盛時期時特有的「單曲版迷你CD」的文化，不同於一般CD的12公分直徑的通用尺寸，此種單曲CD大小為直徑8公分，自1980年代後期至整個1990年代在日本特別流行。這種收錄單曲的迷你CD有著特有規格的長型外殼，保留了唱片封套的視覺性，也因為大小形狀類似日本節慶時人們書寫願望時的長條形紙「Tanzaku」（短冊），因此被稱為「Tanzaku CD」。這種迷你CD在1990年代也可見於台灣的唱片市場，儘管沒有像日本一般成為風潮，卻也是少數哈日樂迷們的收藏品，成為當時日本流行文化席捲台灣的情境下特有的文化產物。如同DVD的生命週期，CD文化在更早的時候即因為MP3、P2P傳輸技術等的衝擊，而逐漸走向衰退之路。「最後のCD」的「最後」語帶雙關，在日文中有時也帶有「把最珍貴的、最棒的東西留在最後」的引申義。李漢強以此命名此創作系列，在捕捉舊媒體走向衰亡的同時，也帶有致敬之意。

從DVD到CD，李漢強不無致敬意味的藝術再製，成為他獨特的媒體考古學創作路線。自1980年代興起的媒體考古學，關注已消失、被忽略、或邊緣化的媒介技術與形式，不單強調新媒體，也重視材料性、技術性、歷史層次和知識生產的螺旋錯綜。其強調媒介的「物質性」與「技術性」，不止於傳統的文本與作者視角，更注重物件的形制、規格、技術條件與操作邏輯。媒體考古也拒絕以單一線性史觀看待媒介發展，代之以斷裂與非線性時態，探討技術殘影、被遺忘的形式如何重新浮現等。
李漢強藝術化的媒體考古學，反映的不只是他作為Y世代影音文化粉絲的個人記憶，也是在考掘已成過去的未來想像。這兩種當代的「舊媒體」在剛推出時，如鏡面般光滑的金屬薄膜塗層，在物質與視覺層面上即帶來某種難以言喻的未來感。如今在後網路時代中，這種「過時的未來感」已成為另類懷舊文化中重要的一環，成為Z世代新的次文化品味，彷彿緬懷著一個未曾經歷過的歷史時刻、一種文本化甚至風格化的歷史情境。這些雷射刻寫的閃亮載體在早年傳達出的未來主義，在當代正以某種新的意象進入我們的視野之中。

在視覺手法上，李漢強刻意為之的歪斜重製（deliberate clumsiness），像是業餘者對於「正典」的臨摹，但這裡的「正典」卻完全是大眾文化產物── 量產、公式化，並擅於將消費者的情感經驗完整打包後，搶在你的反思之前「預先替你感受」的產品，不管是影集、電影或是流行音樂。而在當今演算法加持下的串流影音時代下，文化工業以更精準的方式對準個別消費者品味進行文化的生產及宣傳。李漢強歪斜重製下的「臨摹」為當代的文化產物創造了意味深長的圖像。

經歷過上個世紀的後現代主義，挪用、再製、致敬或諧擬對於當代觀眾來說，或許已成為一種容易消化的衝擊；但李漢強作品中引人注意的往往是一種勞力密集式的藝術生產，他歪斜重製的臨摹手段是樸素、單調、刻意削弱創造主體的行為技術，在彷彿沒完沒了的反覆操作下，創造充滿身體感的生產力。現代生活中的重覆往往帶來無聊感，但李漢強的重覆操作卻不太自我消耗，反而透過對於感官經驗的巨量生產來展現強度，這種強度賦予了單調行為某種身體感及物質性，以至於像是接續了1970年代觀念藝術的遺產──讓人想起1970年代謝德慶在紐約工作室牆上寫的一句話：「用量來代替質」。對此，李漢強把樸素的重覆技術物質化的最好例子，或許是他的持續進行中的《juicebox selfie計畫》，將號稱「一瓶可補充個人一日所需的蔬果營養素」的無糖果菜汁之時間感，貼合進自己的真實的日常影像，在「李漢強的果汁自拍照」的Instagram帳號中，每天自拍一張一日果汁的自拍照，至今已累積超過2800張。在此之中，李漢強不只是藝術家，更是「操演重覆性的藝術家」，傳統概念下的創作主體，在此被轉化為文化工業下的產物。

李漢強「最後のCD」創作系列此次在立方計劃空間發表的展覽中，將展場轉化為一個類似唱片行的特定場域，展示經過藝術重製後的上百張CD，主體為日本的8公分單曲迷你CD及台灣發行的12公分CD，此外也包括藝術家自網路壓縮、燒錄後的劣化版音源製成的「幽靈版本」。由於立方計劃空間所在的台北公館一帶，即是二手唱片行的聚集地，這也讓「最後のCD」展覽一定程度回應了此地的場所精神。

作為一位學院訓練的藝術創作者，李漢強近年來的軌跡微妙地跨在當代藝術與流行文化的邊界上。他通過個人化的媒體考古學創作手段，挖掘的不只是1990年代CD文化的幽靈及實體，也是對於當代文化產物的技術規格的回應，擺盪在量產與手工藝、物質與文化記憶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