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態之愛」國際聯展

2020.10.22

愛在雲端的年代:歡迎來到「液態現代世界」!

文/鄭慧華(策展人)

親愛的觀眾:歡迎來到「液態現代世界(Liquid modern world)」!

  • 「液態之愛」這個展名,是來自波蘭社會理論家齊格蒙‧包曼(Zugmunt Bauman)的同名著作。(Liquid Love: 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s, 2003,中譯: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展覽援用了包曼的「液態論」來探索生活於網絡社會裡的經驗與特質。
  • 包曼一生深入剖析的對象,即針對今日由極端、大量的金融資本、訊息數據,其伴隨各種人工操作及演算,並由高端電訊技術所形塑和支配的生活內涵。包曼將這些特質統稱為「液態現代性」(liquid modernity)。
  • 一如包曼所言:進入了網絡時代,你我都是液態現代世界裡的居民。在「液態之愛」展覽中,我們將藝術的創造性表達,當作不同的思考與經驗媒介,來對生活的世界進行新一輪的辯證思考。
  • 包曼在書中引用十九世紀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在《巴黎的憂鬱》(Le Spleen de Paris)書中寫給讀者的閱讀線索,以此開宗明義闡述了他的非線性液態時間觀。波特萊爾寫道:「我親愛的朋友,我現在給您寄去一件小作,可能會有人說它沒頭沒尾,但這是不公平的;因為,恰恰相反,這件作品裡的所有篇章都既是頭也是尾,而且每篇都互為頭尾。……我們可以自由地切割它……因為我不願讓讀者無止盡地繫在一條不必要的情節線,讀得意志疲軟。」
  • 同樣的,「液態之愛」展覽也要邀請觀者自由地進入這種「多節點」、「共時性」的閱讀脈絡裡,如同波特萊爾漫遊者 (Flâneur)的眼光,來應對今日蜂湧至我們生活中的訊息。
  • 展覽鼓勵觀者在作品所構築的時空域限「內」和「外」穿梭,這可能也是一種理解何謂「液態社會」的方法。二十世紀,人類由工業走入後工業時代,對於生活中的各種現代性體驗,從被比喻為「固態的」──充滿身體感的空間性轉變(例如由農村至都市)和實體生產性(人類站在無數生產線上)的歷程,轉進至消費與電訊時代中時間、速度、傳輸和訊息溝通的「媒介革命」。
  • 人類社會在剛進入工業時代之際,面對生活中各種關係的動盪和改變,往往開始對自身和集體的未來開始抱著深層的不確定感,十九世紀中期的馬克思反思這個時代的來到,在1848年寫下他著名的句子:「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這句話放在今日重新理解不僅意味深長,且還充滿了經驗性的意象。
  • 液態社會裡,人們追求的是速度與變化、講求容易移動和保持輕盈。
  • 因此,我們正在經歷人與人、人與物、人與世界的「關係的革命」,期待超脫羈絆、擺脫「固著」關係的包袱,在此之中,迎向想像中無限流動和可以不斷擴張的未來。這種時代性正改變著人的心靈與意識,也正在更劇烈地重新塑造著各種社會與生活階層的政治。
  • The Future is Now! 在現實中,這句話已經成真。
  • 依據目前可(用Google)搜尋到的資料,「未來已來到」(The Future is Now)這句話最早出自1955年一部紀錄短片的片名,內容是展示在美國各個政府研究實驗室裡的種種即將在未來實現的先進產品,其中包括視頻電話、家庭錄影機、電子作曲系統、口袋收音機、手錶收音機、……。
  • 是的,未來早已來到,甚至某些「未來」已成了過去。我們活在未來裡,或者說,我們的「現在」就是不斷形塑中的「未來」。
  • 人與人、人與世界的關係如何轉變?包曼在《液態之愛》裡談「雲端式」的關係:人們既渴望「連結」,想要束緊彼此之間的關係(社會的紐帶),卻又要隨時得以鬆脫的「自由」。他以愛情為喻,次第推展和穿透訊息和消費時代下的關係,以及傳統價值的瓦解。
  • 換句話說:今日世界,在電子媒介、網路、手機等等技術產物的普及已覆蓋了一半的地球人的生活之後,我們希望永遠保持在線上,因而得以輕快無礙地與他人共處,又同時要能夠隨時下線、解除關係。
  • 舊時代追求如鑽石般堅硬的關係,在今日也已液態化。李小龍在1971年的電視訪談節目中說到:「如水一般,我的朋友。」(Be water, my friend.)。這不僅是一種精神,更耐人尋味的,是它不失為是當代液態生活中「『(存)在』的藝術」。
  • 展覽提問:什麼才是液態生活裡的「關係盟約」?「液態之愛」中的七位參展藝術家為觀眾勾繪了七幅不同的圖景:
  • 埃及藝術家哈桑‧汗(Hassan Khan)的作品《無窮盡的嘻哈曲》(The Infinite Hip-Hop Song)是一套以程式所寫的演算法「創作」出的嘻哈歌曲,只要「開機」,就源源不斷地自動產生,且保證永遠不會重覆。其人聲內容,來自哈桑‧汗邀請的多位嘻哈歌手所預錄的唸唱片段。這套自動化的樂曲創作生成系統,像是一個能夠自我生長和延續的「有機生命體」。
  • 日本藝術家dj sniff(水田拓郎)在作品《啜飲流淌的愛之泉》(Drinking from the Spring of Liquid Love)中,他從網路海量訊息的影音搜羅了大量曲名或歌詞中帶有「liquid love」字眼的歌曲,總長十多小時。他將其混音為「新的創作」。並且,再透過一套拆解、改造過的聲響物件如:唱盤、老式卡帶機、彈簧、擴大器等的重新串連而播放出。經過層層解構與重組,這些聲響已成為難以辦識的神秘「聲訊」。此外,他創作了一首新曲並刻製成唱片。
  • 德國藝術家希朵‧史戴爾(Hito Steyerl)的《流動性公司》(Liquidity Inc.),或可被詮釋為人們面對著液態世界中的不穩定和不確定的未來感,諸如金融與市場流動性、經濟衰退下,個人生存方式的倖存之道。搭配著史戴爾特有的(訊息式)風格影像,主人翁是一位在金融海嘯之後失業的金融分析師,他如何在失業後體現李小龍的哲學,學習「如水一般」的人生態度。史戴爾還為觀眾打造了一個沉浸式的環境,觀眾正如暫時棲息於「浪潮中」的觀影座來體驗和觀看。
  • 姚仲涵的《感覺空間》試圖探討現實世界與網路空間的時空平行狀態。展場裡播放的是藝術家在台北市周邊戶外的多個地點所進行的DJ影音紀錄,其於一天中發生的時刻,與展場內的時間一致。然而,觀眾在展覽現場只能聽到直播現場的環境音,必須要使用自己的手機連上網路進入另一個「現場」,才能聆聽到藝術家播放的音樂。視覺與聽覺同時在現實與網路空間裡在此發生了交疊、錯位,而藉著聆聽方法的改變,觀眾穿梭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
  • 倪灝的《結構研究VI》是一件六頻道同步的影音作品。藝術家先從YouTube裡蒐集來關於災難、衝突、工廠機器、爆炸、動物奔跑、……的影片,剪輯為三段,接著邀請三位鼓手以打鼓來模彷影像中的情境。倪灝以如同「作曲」的方式加以編輯,像是呈現一部交響樂曲,在激揚暴烈的影像與聲響中有著幽微的秩序。觀眾可從這件作品中感受到網路世界裡,大量流竄的影像所帶來的速度與衝擊。
  • 王郁媜的多媒材裝置《未曾來過》,如她一貫的超現實風格,對現代社會裡各種科學思維與工業發展加以觀察與理解,又同時以充滿想像力的方式進行詮釋,以此和記憶、歷史及不同的人事物對話。王郁媜的畫作是綺麗的生物與機械體共構的生態系,在多重敘事線和視點中,將她一直以來所收集的檔案、影像與聲音融冶於一爐,塑造出一幅幅具自傳風格又同時邀請觀者一起進入的「時間風景」。
  • 吳其育的《發光半導體未來》是一個關於黑色-科幻未來主義式的虛構影像。藝術家想像一個自然光源(太陽)已完全消失,而我們生存的星系,只剩下了LED人造光源並賴以為生的世界。現在被人們大量使用的LED,除了用來散發光源、再現影像,它也同時是訊息與訊號的主要終端界面──LED取代了上帝創造的光,成為形塑記憶和意識的來源。藝術家以此想像,反思當今人類歷史及文明發展。

親愛的觀眾,當我們沈浸在如潮水而來的影像、聲音和訊息裡,享受著高速的(身體或意識的)移動與交流之際,我們已與無數的個體共處。這個由人工智能逐步取代了自然感知的世界日益增長,將無窮無盡永不停歇。如何在這種種令人目眩神迷的圖像中重新思索自我,以及自我與群體的關係?或許這才是我們在這個液態世界、雲端上的愛戀裡,該去重新發掘的智慧。